新中橫公路
第一章
那一條路上花朵盛開的羊堤角,讓我想起我家附近那條路上的左右兩排,也在一月多開始開花,花期持續了數個月。我注意到它們的當時正好是我在服役的時候,每當我收假或放假時,總會特別注意花是否凋謝了,但是它們卻非常令人驚喜的待在樹枝上,僅管到了盛夏,樹枝長滿了盛密的樹葉,但仍能發現一些花朵的蹤影。眼前的這兩排,僅管開的更多,顏色與形狀也更漂亮,但在地面上卻也見到許多散落的花瓣,花兒這般柔弱的生命力,總讓我感到不及我家附近那兩排羊堤角花,生命力是那麼地頑強讓我敬佩。但眼前的這般的花況卻已經是我在那一整天的記憶裡,少數可以稱的上是美好的。
從嘉義的高鐵站下了車,吃完早餐走出門口,我試著要將攜車袋內的單車裝起來,但是裝的過程中感覺到些許不對勁,鏈條不管怎樣都無法順利套到定位。而在我身旁的圍觀的計程車司機越來越多,甚至七嘴八舌的開始幫我出起主意來,最後我才發現到我的後變速器整個鬆掉無法復原。打電話請教兩位友人確定無法自行修復後,便搭著記程車至市區的車店找尋可用的新品。等到修好開始由嘉義市區出發時,時間已經接近中午。
我的這五天行程,除了最後一天的天氣是陰天外,其餘幾日均是相當晴朗的天氣。中午,烈日當頭且無風,日光所散發出來的光芒如無數從遠方射過來的弓箭,支支垂直地落向地面。離開了那段羊堤角的道路後,就沒有太多可供遮避的樹蔭。中午,當我騎到觸口的便利商店時,已因其酷熱曝曬而感到煩燥,這讓我想起數年前從宜蘭出發到南山的那段路程,有著同樣的遭遇,唯一的差別是今次是獨自一人面對。
離開觸口,大約只多騎了五公里的路程,我的大腿因不堪負荷,抽了筋,隨著坡度的不斷爬昇,痙戀的現象也隨之更加地劇烈。然更令人難過的,並不是身體上痛楚,而是對環境的破壞感到震驚。沿著道路起伏的山丘或在遠處可見及的山坡,檳榔樹群如部落般聚集並散落各處,做為外來者取代原先扎根於此樹民們,它們因人類的貪婪與私欲而存在於不屬於它們的地方。山林映入眼框裡所呈現的,不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,而是幅被飛濺的泥垢附著上而令人嘆息萬分的圖畫。
台十八公路自從去年的八八水災之後,受創至深而未完全整修完畢。路上仍能見到多處損毀的路段。路旁的山岩多裸露在外,路上仍遺留著不少碎石子、泥塊,有時只能容納單線通行。在等待對向來車的過程,還需擔憂山壁是否有鬆動的岩塊掉落。在通過幾段受創的路段,我的大腿及小腿全都抽筋了,而道路的坡度卻沒有減緩的情況。我停下了一會,才繼續騎,但踩了沒幾下又抽筋,只能咬著牙撐一陣子再歇會。這樣的情況不斷地發生,僅管偶爾能看見幾株趁新春開花的山櫻花,但已經提不起勁,更確切地說,我的精神被身體痛楚所整個佔據,而不再有心力去感受了。
趁著這段痛苦的時間,我想談談本篇的另一個主題,關乎「旅行」。也就是我目前所涉及的身心狀態,是一種意識與活動的結合,首先先從談論旅行的定義開始。
旅行是一個經由自我意識於實在界移動的行為,當我決定了目的地,決定了以何種方式實踐,而這樣的實踐過程對於旅行來說是一個必要因素,就如我們不會說一個被囚車載到監獄的犯人進行一趟旅行,因為犯人的移動並不是出於自身意願;我們也不會說病人被家人載到醫院就醫是自己的意願。上述兩例如果能夠排除掉前因(犯罪與生病),他們是不可能會因為自我意識主動去接近這兩個地方。
旅行是一個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互動行為,主體是身為認知主體的主角,客體是任何感官與料所指涉存在於外在世界內的一個實體對象,互動必須是同時在經驗上(感性)與思想上(悟性)動態地進行認知。客體讓我們經由感官去感受到它的存在,而我們透過悟性去認識客體,如我們若僅重視經驗上的感官認知,將流於過度關注世界的存在,造成主客之間的嚴重對立。然若喪失感官上的認知,我們很難以悟性去想像一個抽象而沒有實體的對象。
因此我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結論,旅行是一場有意識的移動並進行主客體互動的行為。
已經數不清休息了幾次,但我只記得意識逐漸地鬆動,如一團散霧,隨時都能因風的流動而被吹散。然消失的霧終能以其它的形式持續出現在山林裡,但我卻做不到,我只想趁著意識模糊之際,忘記今日;忘記因零件的故障在市區奔波;忘記炎日的曝曬;忘記每次雙腳的抬動所引發的刺痛。
「萬物總有生滅,形體總有毀壞的一刻,我只是選擇了今日」,躺在背包左側的舊後變速器說道:「我不再需要裸露身軀在外,從此時起,不會有彈起的小石頭、飛濺的土塊打到我身上,我也不再需要眼睜睜地看著野草活生生被斬斷、甚至殘軀附著在我身上的可怕情景,現在我身上已被透明的薄袋保護著。老天!感謝你讓我不再需要與這些可怕事情為伍,雖然可憐了這位今天才剛被裝上的傢伙,但想到我已經擺脫了這一切,我還是掩不起我的喜悅,現在我只想開懷大笑。」
「我只是盡著自己的本份,特別是因為你的期望,我因你的想法才出現在這裡。」,太陽說道:「還記得前幾天的濛濛細雨?若非我的出現,壟罩數日的烏雲哪能停止啜泣;垂下的樹枝、花朵哪能再聳起胸膛迎向天空;躲在潮溼洞穴裡的動物哪能探出頭來吸起新鮮的空氣。自然萬物的作息因為我的顯現,才回歸往常。而你,哼!不僅不感激我,反而露出厭惡的表情,這是你該有的態度嗎?」
「夠了!能否讓我們停下來休息!」雙腳氣憤道:「你對我們根本不瞭解,每天的行走讓你視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。你不認得我們、不認得雙手、不認得心肺。我們有過很親密的時期,我們曾經互動頻繁如戀人般,彼此熟悉。但現在你只認識自己意志,你對你的身體全然陌生,你一廂情願地認為精神始終凌駕於肉體之上,卻忘記這兩者是相互依存的關係。」
「昨天的這個時候,我正在新店的家中整理車況,當時的我對旅行毫無不安。」,我說。
「但你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切。」
「我不打算準備好,我只想靜靜地期待一些事情的發生。」,我說。
「現在發生了,但卻不是你期待的,你的意志鬆動了。」
「我的確有些受到打擊,但這是旅行的一部分,因此我欣然接受。」,我說。
「欣然接受?那能不能告訴我,你後悔今天所發生的事嗎?」
「我後悔,這個時刻,我恨不得待在台北、在新店家中,悠哉地喝著冰涼飲料,愜意地看著蔣勳的書,然後隨著他優美的筆觸,引導我想像外面事物的美好。」,我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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