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1月4日星期五

weeds

原發表日:2010年9月1日

小兒子去世後,她將有關他的遺物在喪禮當天全部燒光。除了被家人勸說留下的學校畢業記念冊與不易燒毀的電子產品外,其它在他生前穿過的衣物、被褥、鞋子幾乎盡數燒掉,她不願意再多見這些物品一眼。

公寓居住的陽台,有著他生前所摘種的植物,有百合、蘭花、火龍果、曇花、石蓮等各種有果實花朵可供觀賞食用,她在喪禮後的幾天開始動手清理,能手摘就摘除掉,不能直接摘的就拿剪刀修剪至一小塊莖幹。最後她在靠近陽台末端一個小盆栽內發現稀疏的幾株雜草,當下她看也不看,隨意用手捻住雜草,輕輕地一抽,那幾株雜草就這麼地連根拔除,只剩下一小株僅剩莖部,光禿禿地駐立在空無一物的盆內。

一開始,她與家人均有默契地避談有關他的話題,深怕逝者會因為在世親人的思念而無法離開世間,但隨著時間一久,心中對兒子的思念也越來越深。常常於話題裡提及他在生前的言行舉止。夾在舊相簿未遭燒毀的倖存照片,時常被她拿出來翻看。看嬰孩的他,學會走路的他,升小學、中學與高中的他,生病前精神奕奕的他、生病後慘無血色的他。

只有臨死前的模樣是她所不願意去想的,而她也沒見到他在火葬前的一面。她最後記得的,是那天從廚房踏出時,親眼見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、微微閉上眼睛的畫面。從那一天起,她的時間就被眼前築起的一座高牆檔住。時間只是隨著記憶向後退移,不再往前流動。看在旁人眼中,她依然照著作息而活,但她知道,未來對她這個已年過半百的人來說,活著不再充滿喜悅與躍動。

她不明白,為何家人對她談起兒子的話題顯得如此地冷淡,她丈夫的作息如以往,一早就騎車爬山,有時就到朋友家喝喝小酒,當初在那個夜晚於床頭淚痕斑斑的模樣早已不復見。她還有一個大兒子,已在北部念書好多年,幾個星期才回來一次,而最近幾次回家的頻率也越來越低,當她不自覺談論到有關他的話題,長子總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,令她好不難過,才不過隔了幾個月,難道他們就這麼冷酷地已經遺忘他嗎?

某日晾衣服的時候,她在陽台前發現那盆原先拔光雜草的花盆,不知何時冒出兩株小小的芽苗,一開始她只當作雜草沒有多想,也懶得拔除,只不過是幾株雜草,等大一點的時候再一起拔除,她想。
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她越來越感到不快樂,下班回到家中只見得到丈夫,有時候從樓下向上望著家中的客廳甚至沒有光線的透出。吃飯的時候桌上僅擺著兩雙碗筷,菜色總是簡簡單單沒有太多變化,飯後僅有看電視、喝茶。深夜她獨自留在客廳內,桌上放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報表,制式化地不斷填寫一堆看起來的虛無而不切實際的數字,如現在過的生活一樣呆板單調,且帶著一絲淒涼感。

而他不曾在夢境中出現過。不藏在她的夢裡、不躲在外子的夢裡,也不曾在長子的夢裡現身,就這麼地消失的無蹤無跡。她好想知道他在另一頭過著怎樣的生活,她不在乎塵世的其它俗事信息。為此,她有種想要離開世間的衝動,渡過那分隔陰陽兩地的冥河,到達他所待著的彼岸,陪伴他。他,曾經是她生活的煩惱之源,她時常想著以後過世之後,笨拙的他該如何照顧自己,但他卻等不及她白髮蒼蒼,便驟然地離去。一夕之間,她,失去了生活的重心,他的死亡帶來這麼大的影響是她從來未曾想過的事。

那兩株芽苗趁著這一段時間,開始抽芽。但奇特的,它們生長方式卻與其它同類不盡相同。一般的草類打從胚芽從地面上破土而出起,根莖就不斷地向上抽高,像似在潮溼的地底下悶的太久,導致想接觸陽光的欲望非常強烈,而不斷墊起腳尖企圖更接近它,葉脈極盡所能的向上延伸,只為能多接近和煦溫暖的陽光一些。但這兩株卻異於其它,它們不急著抽高將身軀盡快裸露於日光下,它們的葉莖帶著絨毛,而像似藤蔓般的纖細蜿蜒,但卻不依附在其它植物上,葉柄細長,頂端圓弧狀而成對的複葉由葉脈冒出,逐漸長成如水鳥羽毛般的羽葉。

在一次曬衣時,她這才注意到這兩株長的茂盛已不能再被稱為草的灌木植物,其枝葉早已展延伸出陽台欄竿外,葉片呈現茶綠色。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,她常帶著他們到家對面的小學操場散步,小孩對這種植物愛極了,每每總愛尋找這種植物的蹤跡,並對它們撥弄嬉戲。想到此,她忍不住用指端輕微觸碰葉梢,被觸及的葉片部位,像似怕羞又怕癢地慢慢地向中央閉合靠攏,整片閉合後的形狀恰似腕豆,她的玩心因而被觸起。不消片刻,每一片葉子都有她撥弄的痕跡,

她在陽台外敲著大兒子的窗子,兒子拉開窗戶,她興奮地說:「你看,這是什麼?」

他將有些許滑落的鏡框托高,仔細地端詳,不一會兒他笑了。

「這不是含羞草嗎?怎麼會長的那麼密密麻麻…我的天啊!明明我轉個頭就可以發現?為什麼我都沒注意到呢?」,他說。

「你不覺得這是文仔偷偷回到家種植下來的嗎?那一盆原先的雜草都被我拔掉了喔,但是竟然可以長出這種意想不到的植物」,她說。

文仔是小兒子在小時候去算命時,老師為了保佑身體健康所替他取的小名。

「嗯,說不定喔。」,停頓了一會兒,他留下這樣簡單的話:「他應該掛念陽台上那麼多盆他自己種的植物,所以就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溜回家種的呢!」

「那文仔為什麼不讓我們看見呢?」

「你就多關心這些植物吧,我想也許會有一天,他應該會以某種方式讓你見到的。」。

從那次之後,後陽台就變成她的寄情之處,她就像以前他平常白日做的,不時走訪陽台,觀察盆栽內植物的生長情況。她勤快地澆水、修剪枝葉,若發現某盆植物有了變化,她便會認為是文仔偷偷回來照顧,而開心地哼起唱歌來。她感覺自己已變成一隻麻雀,不管人間世俗的煩惱,每天反覆不斷地在枝葉的一端跳到另一端,開心地吱吱叫著…

她仍然無法釋懷文仔離去。對一個母親來說,懷胎十月出生的孩子,即使脫離了與母體相連的臍帶,開始哇哇大哭,胸腔起伏進行呼吸,成為一個單獨的個體,但仍有條隱形繫線將他與母親相連。每個母親都與小孩有著這麼一條線連結著,但卻只有母親才看的到,唯有母親的生命終止了或對孩子的情份盡了,這條繫線才會消失。只是孩子卻在意外中提早離開了她。然而繫線沒有因此消失,但連結他的那一頭失去支點、輕飄飄,她的拉扯再也得不到回應,整個人也失去了平衡。但在不知不覺間,這條線又再度找到一個支點將她繫著,僅管那一端已不再是活生生的孩子,但她仍因此找到了一個活下去的寄托。

過沒幾個月,它們的花季到來。含羞草的花形如球狀,眾多花蕊聚集於花托上,呈現粉紅色並以放射線狀向外分散,遠遠望起,宛如沾染胭脂的蒲公英花,但更像是一輪輪在天空中四處綻放而光芒尚未整個散盡的絢麗煙火。在她發現花朵們一起盛開著的景象,心情也有如煙火綻放的那一剎那,激動到淚水奪眶而出,她甚至有一瞬間,感覺到文仔出現在她的身邊,憨厚地笑著。雖然他並未現身,但她確信文仔一定正以某種形式展現,並與她處於相同的時空下。若她仍將這樣的心情寄托於這些植物之上,想必有一天她一定能夠再次地見到他。

當她準備走回廚房時,她乍然發現,在陽台靠近廚房的這一側,一盆已數年沒開花的蘭花在葉側也結出花蕾。她想,這也一定是他的傑作,真是讓人驚喜的孩子。她計畫當花瓣展開時,就要將這株蘭花拿到客廳,掛在玄關旁。而過不久後,恰巧就是農曆的新年的到來,當大家出入時看到它,想必都會為了蘭花的花貌而讚嘆吧。

2011年11月2日星期三

回應詩琴的政車五周年會師感言

詩琴的原文 : http://itisgracekao.blogspot.com/2011/10/blog-post.html

會師這個概念是我參加今年政大山隊40周年( 比我們還大35歲呢,我們還很年輕喔:) ) 武陵農場六路會師時得到的啟發。與隨大家一起騎同一條路線相比,會師更充滿了期待、欣喜與等待。在從啟程隨著越來越接近目的地時,那種越來越強烈想與其它不同路線夥伴相見的期待;經過一番辛勞見面相聚時,那種一霎那充滿心頭的欣喜;當有一、兩隊還尚未到時,大夥齊關心等待,殷盼他們的到來。待他們到來時,再次感到欣喜。

我覺得這樣的過程很像人生的寫照,很有趣。我很喜歡這樣的方式,因此才想以這樣的形式辦這樣的活動。也如同詩琴你說的,我們不會一直在一起,大家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著。但在某個時機我們將會欣然相遇,彼此述說各自在路途中發生的趣事,之後帶著愉悅的心情互相告別。並約定下一次的見面。

這一切都是因為單車將我們大夥彼此連繫起來,我們才能這般體會別離、相聚的這種歷程。阿敦曾經說過,我是個重感情的人,所以才想辦這樣的活動。我確實也不否認,因我覺得人生也僅短短的數十年,在不同的階段會認識不同的友人,然後可能會因為進到下一個階段而漸漸淡忘,但若這樣而失去值得交往、認識一輩子的朋友,這不是件很可惜的事?

我上星期經歷了一場人世變故,前幾日的某一半夜與一友人深聊的時候,他感嘆自己太依賴腦袋行動,而常常忘了傾聽自己的內心。回過頭來,發現自己卻沒能留住什麼。因為自己的眼光總往前看,而未注意到當下所擁有的,也忘了往後回顧往昔自己曾擁有的。於此時,人生就像直線般的前進,因此我們沒辦法得到幸福(很喜歡米蘭昆德拉的這句名言).....因為幸福就是當下的珍惜與往昔的重覆回顧。我們會說我們當下很幸福、過去很幸福,但卻沒辦法說出未來很幸福的話語。

人生當然需要持續前進,但在前進的時候,仍然不要忘記自己所擁有的,也別忘記適時停下腳步回顧自己曾經擁有與經歷過的,唯有這樣,才能夠讓自己能夠活的更有力量,藉由這種循環的過程,我們才能夠破除米蘭的這般言述。

不再多說,很開心看到活動照片與會師當天和大家輪流講電話的過程,希望我們每年都有機會舉辦與參與這樣的活動,也期盼這樣的活動能夠做為一個小小的寄托,讓它能夠被大家抓在手掌心、成為一股持續向前的動力。

政大車社五周年生日快樂。

建達 2011/11/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