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發表日:2010年9月1日
小兒子去世後,她將有關他的遺物在喪禮當天全部燒光。除了被家人勸說留下的學校畢業記念冊與不易燒毀的電子產品外,其它在他生前穿過的衣物、被褥、鞋子幾乎盡數燒掉,她不願意再多見這些物品一眼。
公寓居住的陽台,有著他生前所摘種的植物,有百合、蘭花、火龍果、曇花、石蓮等各種有果實花朵可供觀賞食用,她在喪禮後的幾天開始動手清理,能手摘就摘除掉,不能直接摘的就拿剪刀修剪至一小塊莖幹。最後她在靠近陽台末端一個小盆栽內發現稀疏的幾株雜草,當下她看也不看,隨意用手捻住雜草,輕輕地一抽,那幾株雜草就這麼地連根拔除,只剩下一小株僅剩莖部,光禿禿地駐立在空無一物的盆內。
一開始,她與家人均有默契地避談有關他的話題,深怕逝者會因為在世親人的思念而無法離開世間,但隨著時間一久,心中對兒子的思念也越來越深。常常於話題裡提及他在生前的言行舉止。夾在舊相簿未遭燒毀的倖存照片,時常被她拿出來翻看。看嬰孩的他,學會走路的他,升小學、中學與高中的他,生病前精神奕奕的他、生病後慘無血色的他。
只有臨死前的模樣是她所不願意去想的,而她也沒見到他在火葬前的一面。她最後記得的,是那天從廚房踏出時,親眼見到他咽下最後一口氣、微微閉上眼睛的畫面。從那一天起,她的時間就被眼前築起的一座高牆檔住。時間只是隨著記憶向後退移,不再往前流動。看在旁人眼中,她依然照著作息而活,但她知道,未來對她這個已年過半百的人來說,活著不再充滿喜悅與躍動。
她不明白,為何家人對她談起兒子的話題顯得如此地冷淡,她丈夫的作息如以往,一早就騎車爬山,有時就到朋友家喝喝小酒,當初在那個夜晚於床頭淚痕斑斑的模樣早已不復見。她還有一個大兒子,已在北部念書好多年,幾個星期才回來一次,而最近幾次回家的頻率也越來越低,當她不自覺談論到有關他的話題,長子總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,令她好不難過,才不過隔了幾個月,難道他們就這麼冷酷地已經遺忘他嗎?
某日晾衣服的時候,她在陽台前發現那盆原先拔光雜草的花盆,不知何時冒出兩株小小的芽苗,一開始她只當作雜草沒有多想,也懶得拔除,只不過是幾株雜草,等大一點的時候再一起拔除,她想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她越來越感到不快樂,下班回到家中只見得到丈夫,有時候從樓下向上望著家中的客廳甚至沒有光線的透出。吃飯的時候桌上僅擺著兩雙碗筷,菜色總是簡簡單單沒有太多變化,飯後僅有看電視、喝茶。深夜她獨自留在客廳內,桌上放著永遠處理不完的報表,制式化地不斷填寫一堆看起來的虛無而不切實際的數字,如現在過的生活一樣呆板單調,且帶著一絲淒涼感。
而他不曾在夢境中出現過。不藏在她的夢裡、不躲在外子的夢裡,也不曾在長子的夢裡現身,就這麼地消失的無蹤無跡。她好想知道他在另一頭過著怎樣的生活,她不在乎塵世的其它俗事信息。為此,她有種想要離開世間的衝動,渡過那分隔陰陽兩地的冥河,到達他所待著的彼岸,陪伴他。他,曾經是她生活的煩惱之源,她時常想著以後過世之後,笨拙的他該如何照顧自己,但他卻等不及她白髮蒼蒼,便驟然地離去。一夕之間,她,失去了生活的重心,他的死亡帶來這麼大的影響是她從來未曾想過的事。
那兩株芽苗趁著這一段時間,開始抽芽。但奇特的,它們生長方式卻與其它同類不盡相同。一般的草類打從胚芽從地面上破土而出起,根莖就不斷地向上抽高,像似在潮溼的地底下悶的太久,導致想接觸陽光的欲望非常強烈,而不斷墊起腳尖企圖更接近它,葉脈極盡所能的向上延伸,只為能多接近和煦溫暖的陽光一些。但這兩株卻異於其它,它們不急著抽高將身軀盡快裸露於日光下,它們的葉莖帶著絨毛,而像似藤蔓般的纖細蜿蜒,但卻不依附在其它植物上,葉柄細長,頂端圓弧狀而成對的複葉由葉脈冒出,逐漸長成如水鳥羽毛般的羽葉。
在一次曬衣時,她這才注意到這兩株長的茂盛已不能再被稱為草的灌木植物,其枝葉早已展延伸出陽台欄竿外,葉片呈現茶綠色。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,她常帶著他們到家對面的小學操場散步,小孩對這種植物愛極了,每每總愛尋找這種植物的蹤跡,並對它們撥弄嬉戲。想到此,她忍不住用指端輕微觸碰葉梢,被觸及的葉片部位,像似怕羞又怕癢地慢慢地向中央閉合靠攏,整片閉合後的形狀恰似腕豆,她的玩心因而被觸起。不消片刻,每一片葉子都有她撥弄的痕跡,
她在陽台外敲著大兒子的窗子,兒子拉開窗戶,她興奮地說:「你看,這是什麼?」
他將有些許滑落的鏡框托高,仔細地端詳,不一會兒他笑了。
「這不是含羞草嗎?怎麼會長的那麼密密麻麻…我的天啊!明明我轉個頭就可以發現?為什麼我都沒注意到呢?」,他說。
「你不覺得這是文仔偷偷回到家種植下來的嗎?那一盆原先的雜草都被我拔掉了喔,但是竟然可以長出這種意想不到的植物」,她說。
文仔是小兒子在小時候去算命時,老師為了保佑身體健康所替他取的小名。
「嗯,說不定喔。」,停頓了一會兒,他留下這樣簡單的話:「他應該掛念陽台上那麼多盆他自己種的植物,所以就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偷溜回家種的呢!」
「那文仔為什麼不讓我們看見呢?」
「你就多關心這些植物吧,我想也許會有一天,他應該會以某種方式讓你見到的。」。
從那次之後,後陽台就變成她的寄情之處,她就像以前他平常白日做的,不時走訪陽台,觀察盆栽內植物的生長情況。她勤快地澆水、修剪枝葉,若發現某盆植物有了變化,她便會認為是文仔偷偷回來照顧,而開心地哼起唱歌來。她感覺自己已變成一隻麻雀,不管人間世俗的煩惱,每天反覆不斷地在枝葉的一端跳到另一端,開心地吱吱叫著…
她仍然無法釋懷文仔離去。對一個母親來說,懷胎十月出生的孩子,即使脫離了與母體相連的臍帶,開始哇哇大哭,胸腔起伏進行呼吸,成為一個單獨的個體,但仍有條隱形繫線將他與母親相連。每個母親都與小孩有著這麼一條線連結著,但卻只有母親才看的到,唯有母親的生命終止了或對孩子的情份盡了,這條繫線才會消失。只是孩子卻在意外中提早離開了她。然而繫線沒有因此消失,但連結他的那一頭失去支點、輕飄飄,她的拉扯再也得不到回應,整個人也失去了平衡。但在不知不覺間,這條線又再度找到一個支點將她繫著,僅管那一端已不再是活生生的孩子,但她仍因此找到了一個活下去的寄托。
過沒幾個月,它們的花季到來。含羞草的花形如球狀,眾多花蕊聚集於花托上,呈現粉紅色並以放射線狀向外分散,遠遠望起,宛如沾染胭脂的蒲公英花,但更像是一輪輪在天空中四處綻放而光芒尚未整個散盡的絢麗煙火。在她發現花朵們一起盛開著的景象,心情也有如煙火綻放的那一剎那,激動到淚水奪眶而出,她甚至有一瞬間,感覺到文仔出現在她的身邊,憨厚地笑著。雖然他並未現身,但她確信文仔一定正以某種形式展現,並與她處於相同的時空下。若她仍將這樣的心情寄托於這些植物之上,想必有一天她一定能夠再次地見到他。
當她準備走回廚房時,她乍然發現,在陽台靠近廚房的這一側,一盆已數年沒開花的蘭花在葉側也結出花蕾。她想,這也一定是他的傑作,真是讓人驚喜的孩子。她計畫當花瓣展開時,就要將這株蘭花拿到客廳,掛在玄關旁。而過不久後,恰巧就是農曆的新年的到來,當大家出入時看到它,想必都會為了蘭花的花貌而讚嘆吧。
